更新时间:2026-10-25

全县小学高效课堂研讨活动,放在苏村小学。十五个单位,近百名教干教师,把一间不大的教室挤得满满当当。
四堂课听下来,沂南一小代尊荣老师执教的《地震中的父与子》,一直在我心里盘桓。课已经结束好几天了,可课堂上那几个细节,我闭上眼睛还能看见。
先说课前交流。
代老师没有急着上课。她先请孩子们读孟郊的《游子吟》,读得差不多了,话锋轻轻一转:生活中,爸爸妈妈是怎样爱你的?
教室里一下子活了。有孩子说妈妈每天早起给他煎鸡蛋,有孩子说爸爸冒雨送他上学,自己半边身子都湿透了。孩子们说着说着,眼睛里就有了光。
我坐在后排想,这一步棋,走得太值了。
《游子吟》里那句“临行密密缝,意恐迟迟归”,讲的是母亲的牵挂;孩子们的发言,讲的是身边具体的、热腾腾的爱。情感这条线,就这样悄悄埋下了。等一会儿走进课文里那对父子时,孩子们心里已经有了一杆秤,他们知道什么叫牵挂,什么叫守望,什么叫“无论如何,我都会等你”。
好的导入,从来都是这样,看着闲笔,其实是伏笔。
正式进入课文,代老师的处理很见功力。
她没有长篇大论地介绍地震有多可怕。她先让孩子们交流这是一场怎样的地震,破坏力有多大,伤害有多严重,然后相机出示了几张地震的图片。画面一出来,教室里安静了。
接着,她只出示了五个词:
废墟、瓦砾、爆炸、混乱、砸。
你品品这五个词。废墟、瓦砾,是地震过后的“景”;爆炸、混乱,是灾难现场的“境”;一个“砸”字,是砸在人心上的“痛”。
五个词读完,代老师问:就在这次地震中,发生了一件什么事?
孩子们开始概括课文主要内容。代老师没有停在“答对了”这个层面,而是顺势教方法——说清楚事情发生的时间、地点、人物,说清楚起因、经过、结果。
我特别想为这个环节叫好。
概括主要内容,是中年级阅读教学的老大难。多少孩子读到高年级,一句话概括课文还拖泥带水。方法不是听会的,是老师一次次搭着台阶练会的。代老师在这里用的,就是搭台阶的办法。五个词是台阶,一个问题也是台阶,孩子们踩着台阶,一步一步够到了“概括”这门手艺。
课的重头戏,是品读“了不起”的父亲。
代老师抛出一个大问题:这是一对怎样的父子呀?
孩子们七嘴八舌,最后聚焦到两个字,了不起。于是先走进这位了不起的父亲。
文中有一个句子,代老师抓得极准:
> 他挖了8小时,12小时,24小时,36小时,没人再来阻挡他。
她先让孩子们数一数,时间是怎样过去的?8小时,12小时,24小时,36小时,时间在翻倍地长,父亲的体力在一分一秒地耗,可他还在挖。
然后她追问:父亲是怎样挖的?孩子们想象着,双手刨在瓦砾上,指甲缝里渗着血,衣服早就被汗浸透了。读到这儿,老师带着孩子们一遍一遍地读,每一次读,情境都不一样,每一次读,声音都不一样。
最妙的是那个“再”字。
代老师问:为什么说“没人再来阻挡他”?一个“再”字,说明什么?
孩子们琢磨出来了,说明之前有人来阻挡过。谁来阻挡过呢?文字背后藏着三个人:悲伤欲绝的母亲,劝他离开的警察,拉他走的好心人。代老师把父亲面对这些劝阻时的话一一出示,一句一句地读,一层一层地推进。
孩子的话,警察的话,路人的话,一次比一次沉重,父亲的回答却一次比一次坚定。读到后来,听课的老师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。
这就是朗读教学该有的样子。朗读从来不只是“读得响亮、读得有感情”这么简单。读的背后,是对语言的敏感,是对人物处境的体察,是孩子与文本之间一次又一次的对话。情境一换,心境就换;心境一换,声音就换。声音的变化,就是理解发生的声音。
分析重点句子时,代老师适时板书了动作、语言、外貌。她告诉孩子们,写人,就要抓住这些来写。课内的阅读,就这样悄悄牵起了课外的作文。
我一直觉得,语文课上,阅读和作文之间那道墙,本来就不该存在。读进去的,将来都是要写出来的。代老师在板书里埋下的,其实就是一根作文的引线。
课听到这儿,你可能以为我要一路夸下去了。
且慢。
没有最好,只有更好。这堂课,也有让我夜里睡不着、替老师着急的地方。
最明显的一处:儿子的了不起,处理得太匆忙了。
那位等着父亲来救、反过来安慰同学、最后在废墟下坚持了三十八个小时的儿子,他的了不起,同样值得好好品。可课的时间到了,老师只能匆匆收场。孩子们刚被点燃的情感,还没来得及烧透,就熄了。
为什么会这样?回看课堂实录就明白了:品读“了不起的父亲”那段,时间花得太多。前面厚了,后面就薄了。一节课四十分钟,就像一块蛋糕,这边多切一角,那边就少一角,谁也变不出第五十分钟来。
还有一点:学生自主学习的时间太短,老师放得还不够开。
你细看那个品读环节,从头到尾,基本都是老师引着走。老师问一句,学生答一句;老师创设一个情境,学生读一遍。问题设计得确实精巧,情境创设得确实动人,可孩子自己沉下心来、安安静静地读一读、想一想、批一批的机会,少得可怜。
热闹是老师的热闹,深刻是老师的深刻。孩子们呢?他们始终在跟着老师的节奏跑,跑得很投入,可是跑累了歇下来、自己喘口气、自己看风景的时刻,几乎没有。
我想代老师自己也看到了这一点。听课记录里那句“这也是我今后努力的方向”,写得很诚恳。课堂上的详略取舍、放手收手,说起来八个字,做起来千斤重。一堂课里,什么是非讲不可的,什么是可以忍痛割爱的,什么是必须留给学生的,每一次都要做选择,而每一次选择都要担当。
那天从苏村小学出来,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:听别人的课,到底听什么?
听亮点?亮点点点头、记两笔,回家了事。听不足?不足挑挑刺、评两句,也回家了事。这都太浅了。
好课是一面镜子,照见的是自己的课堂。
代老师那五个词的教学,照出的是我自己课上是不是也这样舍得在词语上慢下来、细进去。代老师那个“再”字的追问,照出的是我自己有没有练就一双对语言保持敏感的眼睛。而那堂课时间分配上的遗憾、放手不够的遗憾,照出的更是我自己,我的课上,又何尝没有同样的毛病?我给孩子们留过多少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时间?
这一面镜子照到最后,其实照的是一句话:课堂改革的路,没有终点,只有不断地回头、复盘、再出发。
别人课上的遗憾,就是我们自己课上的提醒。别人课上的精彩,就是我们自己课上的方向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,那节没有十全十美的《地震中的父与子》,恰恰是一节值得反复回味的课。它让我们看见了一位老师的教学功力,也让我们看见了一位老师诚实的自省。
而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,才是一个语文老师往前走的全部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