凉州往事:那个养鹰的人
【来源:易教网 更新时间:2026-07-26】
一
东汉熹平年间,凉州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。
这里是帝国的西北边陲,羌胡杂处,风沙蔽日。在这片苍茫的土地上,一个年轻人正缓缓展开他的仕途。他叫盖勋,字元固,敦煌郡广至县人。因为为人正直,被举为孝廉,当上了郡长史。
长史这个职位,相当于郡太守的副手,主管兵马,权力不小。盖勋在这个位置上,很快就显露出了他的才干与品格。他有个朋友,叫梁鹄。梁鹄字孟皇,安定乌氏人,以书法闻名,此时正担任凉州刺史。在东汉的行政体系中,刺史是监察官,郡归州管,梁鹄成了盖勋的顶头上司。
朋友成了上司,这本该是件好事。但官场向来是利害场,人情与法度交织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
当时的武威太守,是个横行霸道的主。他在任上干尽了坏事,盘剥百姓,鱼肉乡里,老百姓对他恨之入骨,却敢怒不敢言。凉州地面上,官员们或同流合污,或明哲保身,竟无人敢站出来说话。
直到苏正和出现。
苏正和是梁鹄的属官,具体职位史书未详载,但从他能查办武威太守来看,应当是主管监察或刑狱的官员。此人性格刚直,不畏强权,依法查办了武威太守的罪行。这一查,牵扯出许多内幕,甚至触及了朝廷高层权贵。
梁鹄慌了。
他担心的不是武威太守的罪行,而是担心追查下去会牵连到自己。更麻烦的是,苏正和是他的人,一旦追究起来,他这个刺史难辞其咎。焦虑之下,他动了杀心,想杀了苏正和灭口,以此切断线索。
但梁鹄下不了决心。杀一个依法办事的属官,这种事在道义上说不过去,在策略上也未必明智。他想到了盖勋,这个既是朋友又是下属的人,来商量对策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有人悄悄告诉盖勋:刺史要和你商量处置苏正和,这可是个好机会。盖勋与苏正和有过节,是众所周知的事。建议者说,你可以趁机劝刺史杀了苏正和,既报了私仇,又讨好了上司,一举两得。
盖勋听了,断然拒绝。
他说了那句后来载入史册的话:"为个人的私事杀害良臣,是不忠的表现;趁别人危难的时候去害人家,是不仁的行为。"
二
梁鹄还是来了。
在那个风沙漫天的日子里,两个朋友相对而坐。梁鹄诉说着他的焦虑与恐惧,盖勋静静地听着。等梁鹄说完,盖勋没有附和,也没有指责,而是讲了一个关于养鹰的故事。
他说,养鹰鸢的人,为了让它能够捕获猎物,必须培养它的凶猛。如今这只鹰已经很凶猛了,能够帮你捕获猎物了,你却因为一时的麻烦要杀了它。既然如此,当初养它又有什么用呢?
这个比喻精妙至极。
盖勋没有直接为苏正和求情,也没有批评梁鹄的自私与残忍。他从梁鹄自身的利益出发,点明了一个被情绪蒙蔽的常识:苏正和就是那只凶猛的鹰,他的"凶猛",即不畏权贵、敢于执法的品质,正是你梁鹄需要的。现在你因为害怕他带来的麻烦要杀他,等于自断臂膀。
梁鹄听进去了。苏正和得以保全性命。
三
这个故事在《后汉书》中只有寥寥数语,却足够让我们窥见东汉末年官场的复杂生态。
那是一个察举制逐渐腐朽的时代。孝廉、秀才的举荐,往往被世家大族垄断。凉州地处偏远,比起中原的繁华,这里更多了几分粗犷与残酷。在地方上,太守、刺史往往形成盘根错节的势力,互相包庇,共同盘剥百姓。
苏正和的出现,打破了这种默契。他像一把锋利的刀,切开了脓疮。这种人在任何时代都是稀缺的,也是危险的。稀缺是因为需要极大的勇气,危险是因为会触动太多人的利益。
盖勋的选择,则展现了另一种稀缺性:在可以落井下石的时候选择克制,在能够公报私仇的时候选择公义。
他与苏正和是冤家,这个细节耐人寻味。我们不知道他们因何结怨,可能是政见不合,可能是性格冲突,也可能是官场上的摩擦。但盖勋明确区分了私怨与公职。私怨可以在私域解决,或搁置,或化解;但公职关乎公义,关乎他人的性命,绝不能成为泄私愤的工具。
这种区分能力,在今天依然珍贵。我们常常见到,私人的恩怨被带入公共领域,借公事报私仇;或者公共的事务被私人化,本该坚持的原则让位于人情面子。盖勋在两千年前就告诉我们:这两者之间,应当有明确的界限。
四
梁鹄后来的命运,与盖勋形成了有趣的对比。
这位书法家在黄巾之乱后,先是投靠董卓,后来又跟随汉献帝东迁长安,最后依附曹操。他的书法确实好,尤其擅长八分书,连曹操都喜欢,把他的字挂在帐中欣赏。但在史书的评价里,梁鹄始终缺乏盖勋那样的品格力量。
盖勋那个养鹰的比喻,梁鹄或许听懂了,或许只是暂时被说服。但他没有真正理解其中的深意。他的一生,都在权衡利害,都在寻找安全的栖身之所。从董卓到曹操,他总能找到新的靠山,但也因此失去了独立的人格。
相比之下,盖勋的仕途并不算显赫。他后来做到京兆尹,相当于首都的行政长官,在乱世中尽力维持秩序,最终死于任上。但他留下了名声,留下了那个养鹰的故事。
五
这个故事里,苏正和的结局如何,史书没有记载。
我们可以想象,当他得知盖勋为自己说了公道话,心情必定是复杂的。曾经的冤家,成了救命恩人。这种反转,比戏剧更富张力,因为它展现了人性中超越恩怨的光芒。
在东汉末年那样一个道德崩坏的时代,这种光芒尤为珍贵。盖勋、苏正和这样的人,就像暗夜中的星火,虽然微弱,却指引着方向。他们证明了,即使在最浑浊的环境中,人依然可以选择正直,选择公义,选择做那个"养鹰的人"。
六
养鹰的比喻,还蕴含着深刻的管理智慧。
一个组织,一个国家,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。有的温顺,有的凶猛;有的善于协调,有的敢于碰硬。苏正和属于后者。他的价值,恰恰在于他的"凶猛",敢于查处腐败,敢于挑战权贵。
作为领导者,梁鹄应当明白,这种"凶猛"是有代价的。它会得罪人,会制造麻烦,会让自己陷入尴尬的境地。但如果因为害怕这些代价而扼杀这种品质,最终受损的是整个组织。
盖勋点醒了梁鹄:你要的是猎物的获取,就要接受捕猎过程中的风险;你要的是法治的清明,就要承受法治带来的阵痛。
这个道理,在今天依然适用。我们常常看到,一些领导既希望下属能干,又抱怨他们"不听话";既希望有人解决问题,又嫌解决问题的方式太激烈。这种矛盾心理,说到底是对人才价值的认知不清。
真正的领导者,应当有盖勋所说的"养鹰"胸怀:明知鹰会啄手,依然要养;明知正直的人会得罪人,依然要保护。因为你知道,这正是你需要的。
七
凉州的风沙,早已掩埋了当年的官署。
盖勋、梁鹄、苏正和,这些人都已化作尘土。但那个关于养鹰的故事,依然在流传。每当我们面临选择,是公报私仇还是公事公办,是落井下石还是雪中送炭,这个故事就会浮现出来,提醒我们:做一个养鹰的人,要有养鹰的胸怀。
鹰飞得高,看得远,有时会刺痛主人的眼睛;但真正的养鹰人知道,这正是它的价值所在。
在可以报复的时候选择宽恕,在能够自私的时候选择公义,在面临诱惑的时候守住底线。这就是盖勋留给我们的遗产。这份遗产,不需要华丽的辞藻来修饰,它就在那个朴素的比喻里:养鹰,是为了让它凶猛;用人,是为了让他正直。
两千年前,敦煌的那个孝廉,在凉州的寒风中守住了这一点。两千年后,我们依然需要这种坚守。
因为世界永远需要凶猛的鹰,也永远需要懂得养鹰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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